庚子年正月,大阪一日
庚子年正月,大阪一日
属于行程 · 2020 一月 · 日本

庚子年正月,大阪一日

24 张照片的实际拍摄位置

抵达 · 1/27 晚

关西机场

飞机落地大概六点半,过完关、领完行李,到机场大厅快七点了。

关西机场大厅

关西机场(KIX)是日本第二大国际机场,建在海里 —— 整座航站楼浮在大阪湾上一个人造岛上。冬天的日本入境通道很安静,没有夏天那种从两小时排队开始就让人疲惫的拥挤。

抬头看天花板上的灯:暖橙色,疏密有致地撑出整个大厅。一个写着「?」的 Information 灯箱站在那儿;这家”问询”机器是日本机场的标配 —— 不管你识不识假名,它的「?」永远比任何”问询处”三个字都直接。

阪急电车

JR 嗨路嘎特急、南海拉皮特号(南海ラピート)、机场巴士…到大阪市内的路线有好几条。我转了两趟车,最后这一段是阪急。

阪急电车

车厢里那种墨绿色丝绒座椅,是阪急的老底子 —— 上世纪用到现在,几乎没换过。坐上去比想象中柔软,靠背微微吃下去,像一张被许多年陌生人共用、却依旧不显塌陷的椅子。

车厢里几乎没人。窗外是大阪夜里的灯,一格一格闪过去,速度比印象里日本电车要快。

Smile Hotel

晚上九点五十多,到了 Smile Hotel Premium。

Smile Hotel 入口

地面是湿的,傍晚下过雨,但没赶上 —— 是种刚刚好的时差感。门口几盏暖灯下来,黑底白字的招牌简洁得像便利店。Smile Hotel 是日本中端连锁,价格不夸张,房间不大但都过得去。

办完入住,房卡是一张普通的塑料 IC,没烫金没花纹,像东京到大阪一路都用得上的那种。

客房

房间小,但东西都给齐了:床、桌、椅、电视、保险柜、空气净化器(Sharp 那台红条加湿一体机日本酒店是标配)。窗帘双层 —— 一层薄纱透光、一层厚布遮光,是日本商务酒店多年练出来的礼貌。

浴室

浴室也是预制单元 —— 干湿分离,浴缸 + 淋浴一体,马桶自带 washlet。每一寸空间都被算计过。两瓶洗发水沐浴露摆在浅黑色搁板上,是 Smile Hotel 自己签的牌子。

放下行李,洗个热水澡,倒在床上 —— 一座一千多万人的都会,今晚还看不见。明天再说。


大阪城 · 1/28 上午

大阪城公园

地铁出来往北走两百米,就是大阪城公园的西门。

一月底的早上,门口冷清,但天是好的 —— 蓝得很干净,一只鸽子从云底下穿过去。门内一座圆形花坛,黄的紫的小花密密种着,是那种「一看就是公家手笔」的整齐感。

大阪城公园西入口

要进的城是四百多年前丰臣秀吉建的;要走的路是去年市政刚换过的石板。两段时间叠在脚下,没人觉得奇怪。

走过花坛往里几步,迎面一片碎石广场,中央立着一座铜锈色的喷泉。一辆复古马车造型的电瓶车正慢慢摇过去,一对推婴儿车的夫妇站在水边看小孩 —— 全是这种不急不忙的样子。

喷泉广场

走近一点,喷泉中央的铜锈色石芯就大起来。水柱往上冲出去,被阳光劈成一道短彩虹,落回池里。

喷泉特写

绕过喷泉,进了公园里面那条幽长的步道 —— 两侧是冬日的乔木,叶子落了一半还挂着,光透过秃枝筛在地上。

公园树荫小径

正月里,一座一千多万人口的都会,公园里却像一首慢板。

护城河

走着走着,先撞见护城河。

水是青绿色的,深得像一块旧玉;河面静得几乎不动,对岸的石垣斜斜地升起,每一块花岗岩都比人头大。这种石头是几百年前从九州的山里凿出来、一艘船一艘船运过来砌的。

护城河

抬头看天,云一群一群飘过;河面把它们重新画了一遍。再远一些立着几栋玻璃幕墙的摩天楼 —— 那是大阪商务区 OBP。

老石头城墙和远处的玻璃高楼,被几根斜出的枯枝串成一张画。十六世纪的石和二十一世纪的玻,中间隔着四百年、一条护城河、和一棵不动声色的、冬天的树。

天守阁外围

要进天守阁,得沿外围绕一圈。

绕到护城河北侧的步道,远处一座白色小角楼从石垣上面冒出来 —— 不是天守阁主体,是大阪城外围保留下来的橹(守望楼)之一。本来一座城应该有许多这种小橹,但大多数没躲过那几次火灾和拆迁;这一座大概是运气好的。

护城河外侧的角楼

再往前走一段,路边一块大幅蓝底海报 —— SAKUYA LUMINA,「夜间散步」灯光秀,After Sunset 9:00 PM。

夜场活动广告

原来这座古城晚上还有另一面。白天的护城河和石垣,晚上变成投影屏;同一座城,被几代人变着花样让它说话。我们这一晚没赶上 —— 不过看一眼海报,知道这件事在发生,也就够了。

再走一段,地势渐渐高了起来。绕过一道石垣,整片大阪市景突然铺开 —— 远处一栋一栋的现代楼群,OBP 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亮晃晃地反着光;一架飞机正穿过云的间隙,无声地往南飞。

从城上看大阪市

我站着看了一会儿。十六世纪的石垣脚下,二十一世纪的钢和玻璃在远处闪光,再往上是一架飞机划过的痕迹 —— 几百年、几百米和几千米同时压在这片视野里,谁都不打扰谁。

再转个弯,天守阁的白墙黑瓦从广场尽头露出来。

天守阁广场

广场上人比早上多了些。但拍照的人都安静地拍,没有人喊。

天守阁

走近,从下往上看。

天守阁仰角

白墙,黑瓦,金箔顶。金的纹路一直爬到屋脊两端的鯱(鯱鉾),张着嘴对着天上的云。

这是上世纪初重建的版本 —— 原版被火烧过、被拆过、又被烧过。现在这一座,是日本人花了几十年「记忆」出来的。

它不算「古」,但也并不假。重建过的东西不该被苛求 —— 一座城被反复推倒又站起来,本身就是一种诚实。

广场上的鸽子

走下天守阁,前面是一片碎石广场。

广场上散着十几只鸽子,不怕人。一只灰色的、脖子上一圈紫光的家伙正在我脚边踱步,影子被冬天的太阳拉得很长。

广场鸽子

它一点也不慌。在这片广场上,鸽子和人共享一份默契 —— 你不追我,我不躲你,各自走各自的路。

我们这边的鸽子,多数已经学会了见人就飞。

走出广场,绕到天守阁东侧,一栋红砖楼立在那里 —— MIRAIZA OSAKA-JO。

MIRAIZA 红砖楼

楼建于一九三一年,最初是「大日本帝国陆军第四师团司令部」;战后被美军征用做大阪市警察总部;再后来改成博物馆;现在是一栋餐厅 + 纪念品店。一栋楼,被这座城反复改用了几次 —— 军部、警局、商场 —— 没拆,只换内容。

跟旁边那座白瓦顶的天守阁是一个道理:能用就接着用,毁掉的就重盖。这座城对建筑的耐心,比对人的耐心还要长。

一块蓝色的牌子

往公园出口走,路边一块蓝底白字的牌子,让我站住。

弃猫罚款警示牌

牌子上贴着一张大灰猫的脸,旁边写着:

犬、猫を捨てることは犯罪! 捨てたら罰金 100 万円以下 虐待したら罰金 200 万円以下

弃养是犯罪,最高罚 100 万日元;虐待更重,最高 200 万。换成人民币,前者约五万,后者十万。

我看了一会儿。

不是因为数字。是因为这块牌子的存在本身 —— 一座城市,在它的公园里,认认真真挂出这样一块牌子,说明它在乎,也说明它需要在乎。我们城市的公园里没有这种牌子,不是因为我们不需要,而是因为我们还没决定要不要在乎。


道顿堀 · 1/28 下午

心斋桥商店街

出了大阪城,坐地铁去难波。到了道顿堀北边的心斋桥筋(心斎橋筋)商店街,下午一点多。

要去河边那条招牌墙,得先穿过这条街。

心斋桥商店街拱顶

拱顶是透明的,半弧形的钢架把日光切成一片一片打下来。两侧是 Polo Ralph Lauren、Baby Doll、ABC MART 这种全球品牌,但又夹着日本本地的药妆店和章鱼烧摊 —— 国际牌子和方块假名的招牌轮流出现,节奏挺有意思。

这条商店街南北走 600 米,从长堀通(長堀通)走到道顿堀 —— 心斋桥(心斎橋)这片繁华,本来就是被这条街撑起来的。

道顿堀

商店街尽头一拐,就到了道顿堀的河边。

道顿堀招牌墙

道顿堀是大阪的「舌头」。河边一栋一栋的楼,外墙挂满招牌,红的橙的蓝的,往天上一齐叠上去;河水却是灰绿的,静的,跟头上的喧嚣完全是两回事。

街边一架黄色的方形摩天轮,从来不会「完整地转一圈」—— 听说是为了不挡邻居的招牌。大阪的商家做生意有一种很江湖的客气:我不动你,也不让你动我。

下午晚一点再绕回心斋桥筋的北段,那条商店街的另一面突然现出来 —— 没有夸张的立体招牌,只剩 UNIQLO 和 H&M 的方块楼面立在路口,配一面「Happy Mail」(ハッピーメール)的电子广告。同一条街,南边是江湖招牌墙,北边是国际连锁 —— 道顿堀的两副面孔。

阴天街口

松屋的一碗牛丼

走累了,钻进商店街的松屋。

心斋桥商店街的松屋

松屋是日本的连锁牛丼店,朴素,便宜,机械化点餐 —— 投币、按钮、出票、坐下、上餐,全程不用说一句话。

一碗松屋牛丼

牛肉切得很薄,糖和酱油烧出微微的甜,铺在一碗刚煮好的白米上。米饭粒粒分明,不黏,没有那种为了「实在」而硬煮过头的拘谨。一口下去,没有惊喜,但全是该有的味道。

这种食物吃了几代人。配方有微调,但骨架没变。日本人有一种把「日常」做成「传承」的耐心。


吃完牛丼,傍晚想去梅田,上空中庭园(空中庭園)展望台看一眼夕阳里的大阪。到了门口才发现 —— 当晚不开放。只剩入口那块楼层指示牌还亮着,多语种排版,最下面一行机翻中文写着:

39F 天望台售票柜台 3F 扶梯请上涨我们

梅田 Sky Building 楼层指示牌

「扶梯请上涨我们」。读了一会儿没忍住笑出来。看了几分钟,转身回了酒店。


回酒店的地铁上,我想起早上那只在花坛边踱步的鸽子。

一座一千多万人的都会,正月里却像一首慢板。鸽子不慌,行人不挤,连商店招牌都礼让邻居 —— 这种「为别人留出空间」的能力,可能就是这座城真正古老的地方。

评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