庚子年正月,京都一日
上午 · 岚山
阪急岚山站
下了车,月台上几乎没有人。
木椽很旧,被许多年的风雨刷得发白;几把藤椅,孤零零地立着,没人坐。一根柱子上斜挂着「阪急レンタサイクル 嵐山」的招牌 —— 红底白字,笔画粗壮,是那种老式的、不肯讨好谁的字体。

出发前其实有点犹豫。一月底来京都,没有樱花,没有红叶,连树都是秃的。但下车这一刻反倒放心了 —— 月台是木头的,藤椅是旧的,连出租自行车的招牌都老老实实立在那儿,一副「我们什么都没变」的样子。
正要往出口走,一列阪急 6452 进站了,红得像一件用了很多年的漆器。它在阴天的灰里安静停着 —— 没有汽笛,没有广播,几个人下车,几个人上车,门关上,又走了。

游客都奔着花期来,但花开花落,一年只有那两周。剩下的五十周里,岚山(嵐山)其实是这样的:安静,朴素,自己过自己的日子。
中之岛桥
出了车站,没有直奔渡月桥(渡月橋)。要到它跟前,得先过一座更小的桥 —— 中之岛桥(中ノ島橋)。
桥头一块石碑,三个字「中ノ島橋」,比渡月桥那块小一圈,行书,温吞,没什么气势。

站在桥上往远看,山一层叠一层,水声很轻。多数人会匆匆走过这座桥,奔着后面的大场面去。但旅行里有意思的东西,往往就藏在这些「被路过的地方」里 —— 一座没什么气势的小桥,一块没什么人念的石碑,半路的一声招呼。
日中不再战碑
走过中之岛桥,绕到岸边,渡月桥还没看见,先看见一块石碑。

一整块没怎么打磨的石头,矮矮地立在桂川边的乱石堆上。正面凿着五个字 ——「日中不再戦」。下面署「良慶 九十四叟」—— 是清水寺当年的贯主大西良庆,九十四岁时写下的。
后来一查才晓得:碑立于 1968 年 7 月,那一年是「七七事变」三十周年。立碑的,是当地一些主张中日和平的日本人,凑钱、找石头、请这位九十四岁的老和尚题字,把一句「再不要打了」凿在桂川边上。那时中日还没有邦交,离 1972 年的《中日联合声明》还差四年 —— 等于是民间先把承诺刻下来,等政府慢慢追上。
游客几乎都是直接绕过去的。它不在导览图里,前面就是渡月桥的大场面,没什么人愿意为它停一停。秋天红叶会落到它顶上,冬天的风会刮到它肩上,旅游季的人潮一波又一波从它脚边滚过去 —— 它就一直立在那儿。
我想起刚才中之岛桥上那个念头 —— 旅行里真正有意思的东西,往往就藏在这些被路过的地方里。这块石头大概就是其中之一。立碑这种事,原本就不是为了被人围观;它立在那里,本身就是它的意义。
走向渡月桥
绕过石碑往前走两步,渡月桥整个铺在眼前。

水声不大,但很清楚 —— 是石头被冲了几百年才有的那种沉沉的声音。河对岸是一排低矮的店铺,再过去是山。山一层叠一层,远到最后一层就糊在云里去了。
桥头有一块石碑,齐胸高,黑字深刻,三个字 —— 「渡月橋」。字是颜体的底子,但收笔处带一点行书的草意,像写惯了字的人,随手落笔。

正要往桥上走,对岸那棵松进了视线 —— 斜斜地探向河面,像一个低头的老人。早上一直阴着的天,这时候在它头顶上忽然亮起一块。

北岸的松
绕过桥,沿着北岸走。
刚才那块亮起的天越扯越大 —— 到这边时整片云已经哗一下拉开了。蓝天涌出来,阳光落到桂川上,水一下子从灰变成银,又从银变成淡淡的青绿。

走近才看清,刚才在对岸看见的那棵松,是这样的姿态 —— 鞠躬鞠了一百年的老人,弯得很自然,一点也不勉强。松树底下,几个穿和服的姑娘正慢慢走过来,衣袖一红一粉,是这片冬景里唯一鲜亮的颜色。
后来翻日历才想明白 —— 1 月 29 日,那年是庚子年,正月初五。她们大概是来初诣(初詣)的,到附近的神社拜年,顺道走走渡月桥。
京都的人过年和我们不太一样:没有春晚,没有红包,但有正月里穿和服走过一座古桥的礼节。那一刻我忽然羡慕起这种笨拙的、必须要走出门去完成的仪式感 —— 我们这边过年,越来越像是在手机屏幕里完成的了。
沿河漫步
云一开,整个岚山就活了。

回头看一眼河 —— 上游远到山脚,下游远到桥底,云的影子贴着水面走,走过一段就翻出银白色。

岸边人渐渐多起来,三三两两,没人在赶路。有老人牵着狗,有小孩追着鸽子跑,有摄影师扛着三脚架在等什么光。
我忽然意识到,这才是岚山真正在过的日子 —— 不是樱花季那种被游客挤满的岚山,也不是红叶季照片里那种过分浓烈的岚山,而是这种、有人遛狗有人散步的、平平常常的冬日午后。
天龙寺
往天龙寺(天龍寺)走,绕回马路这边再回头看一眼 —— 阳光把天空切成两半:左半还是冬日的云,右半已经是骨子里那种透蓝。

大方丈在阳光里站得很端正。白壁、黑瓦、檐角微翘,门口一块孤石,几丛苔藓,干净得让人不敢大声说话。

寺里没什么人。一座京都的大寺,平日总该热闹的,这一天却空了一半。
嵯峨野竹林
绕过寺院往北,就进了嵯峨野的竹林。
抬头,整个世界都竖起来了。

举起手机想拍,怎么都装不下 —— 后来才反应过来,因为竹子是往上长的,而手机是往前拍的。这件事,得自己来一趟才懂。
风一过,竹叶沙沙地响,像是有谁在头顶上轻声说话,但又听不清在说什么。我站在小径中间,没急着走,也没急着拍,就听了一会儿。
沿小火车的铁道
竹林出来,左手忽然出现一条铁道。

这是嵯峨野观光铁道,著名的「浪漫号」(ロマンチック号)就跑在这一线 —— 复古的小机车拖着几节开放式车厢,沿桂川峡谷一路开到龟冈,是日本人很爱的一段春秋旅程。
但我赶上的是一月。它冬季停运。
我沿轨道走了一段。轨道在阳光下亮得发白,电杆一根接一根、按统一的节奏伸向远处。一件有名气的东西,在它休假的时候,看起来就跟路边任何一条普通的铁道一样。
走到一个平交道,刚抬头 —— 对面那条线上一列普通车从树荫里慢慢驶过。不是「浪漫号」,是嵯峨野线的 JR 通勤车。这条线一年到头都跑,没有什么档期。

每一种「热门」都有它的冬天。樱花只开两周,红叶只红一个月,连这条很多人专门来坐的小火车,一年也只跑七八个月。它旁边那条平凡的线 —— 没人专门来拍它 —— 倒是按时通勤、没有停摆。
下午 · 伏见
吃了顿简单的午饭,搭 JR 京都线南下 —— 岚山是树是水,是京都最素的颜色都在的那一带;伏见是另一种京都,一种被红色压满的京都。
大鸟居
地铁稻荷站出来,没走两步,一座巨大的红色鸟居就立在跟前。柱子粗得两个人合抱不过来,顶上的笠木黑漆漆地压着,像一片要落而未落的云。鸟居后面是楼门,楼门后面是本殿,从远到近一层比一层小,像谁在叠几枚红色的印章。

鸟居底下挤着人,多数戴着口罩。
「新冠肺炎」这个词才刚刚被写进新闻,没人说得清它会变成什么。但日本人本来就有戴口罩的习惯 —— 所以你分不清谁是为感冒戴的,谁是为新闻里那个名字戴的。
一种隐约的、还没成形的不安在空气里飘着,但还很模糊;商店街仍然挤满游客,餐厅排队照旧,鸟居底下大家挤着拍照。
楼门与狐狸
走到楼门跟前 —— 那是一座朱漆、唐破风式的大门,金箔细节亮得刺眼。两侧立着两只青铜狐狸:脖子上系着红绸巾,嘴里叼着一卷文书,目光凛冽。这是稻荷大神的「神使」。

我以前一直以为稻荷神社拜的是「狐狸仙」,后来才知道那是误传。稻荷是「稻」的神 —— 五谷、收成、生意兴隆,都归他管。狐狸只是他的传话员。
但日本人对狐狸的爱已经远远超出原本的设定。绘马上画着狐狸,签筒上是狐狸,御守是狐狸,连便利店里印着稻荷字样的章鱼烧包装上都是狐狸。事情就是这样 —— 信使有时候比主人更出名。
穿过楼门,本殿就在背面。还是同样的朱漆,但比外面那一道密 —— 金的纹理一直铺到斗拱深处,连飞檐底下能装饰的地方都没放过。

稻荷大神
从本殿再往里走,先撞上一座独立的大鸟居 —— 比入口那座小一号,但因为是单独立着,从下面仰起脖子,反倒看得最清。横梁正中悬着一块金匾,三个字 ——「稲荷大神」。

这才是神的名字。前面的那些朱漆、那些狐狸、再过去那几千座鸟居 —— 都是替这三个字立的。
千本鸟居
再往里几步,路忽然变窄 —— 那条声名在外的小路到了。

一座接一座的红色鸟居,密得像一条隧道。光透过缝隙打在地上,被切成一小段、一小段。每根柱子背面都刻着捐赠者的名字和年月 —— 平成、令和,从一百多年前到去年,密密麻麻一直排到尽头。
这不是哪个建筑师「设计」出来的奇观。这是几千个许过愿的人,一根一根、一年一年堆出来的。每一座鸟居都是一句「谢谢」或者一句「请帮忙」,无声,但坚固。
上山
千本鸟居的尽头不是终点,而是另一段路的开始 —— 沿稻荷山一路往上,还有几千座鸟居。

我没有走到顶。台阶很陡,远远望去像一根红色的鞭子,往山林深处甩进去。一对情侣从我身边走过去,背影一会儿就被鸟居吃掉了。
听说一路上去要两个钟头。我看了一眼时间 —— 下午三点半,天色还好,但身上已经累了。
我承认我没有那种「走到底」的执念。下山的路上想:很多事情就是这样 —— 看清楚开头那几步就够了,剩下的不必亲自走完。
回望
走出鸟居,回头一看 —— 那座入口的大鸟居又立在原地,像我从来没有走开过。

云开始压下来了,天色有点冷。一面太阳还在,一面云已经过来,伏见稻荷正好夹在中间,红得格外炽烈。
一日
回京都站的电车上,我想起早上那个空空的阪急岚山月台。
半天灰,半天红。 半天没什么人,半天到处是人。 半天的安静,半天的奉献和喧闹。
京都的一日,原来是这样从一种声音走到另一种声音的。但奇怪的是 —— 我并没觉得它们冲突。它们好像是同一座城市自然伸展出来的两种姿态。
就像一个人,早上不说话,下午说了很多话;上午写字,下午做生意 —— 没有谁更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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