甲午年腊月，札幌出发的一整天

札幌的早 · 1/26

酒店窗外 · 凌晨蓝调

醒得早。

拉开窗帘 —— 札幌中央在凌晨的蓝里铺开。雪堆压在路肩两侧，红色信号灯亮着，一条高架桥从画面中段斜穿过去。是冬天那种青里发蓝的预晨光。

昨晚 箱子靠在床脚那一程 —— 醒过来时还是同一间。

拉面巷 · 没开门

早饭后大巴把我们丢到 拉面巷（ラーメン横丁）。

薄野（すすきの）巷子里挤了十几家拉面店，「元祖さっぽろラーメン横丁」的黄招牌在头顶。可门面卷帘全压着、街口没几个人。导游说太早，十一点才开 —— 我们没空等。十分钟走个来回，回大巴。

出市区 · 雪压在屋顶上

大巴往北穿出市区。车窗一侧的住宅区开始往后退 —— 一家挨一家的两层小屋，斜阳从屋脊另一面打过来。

雪压在每一户的屋顶上，前院的车停在被铲出来的方格里，铲到路缘的雪堆得齐人腰高 —— 电线杆排成一行直插进画面尽头。札幌的早八点半静得像一张被翻开的纸。

这是北海道人的冬天 —— 不是某一场暴雪后的应急，而是每年从十一月到三月每天醒过来就是这样的画面。雪不是事件、是日常。

接下来一个多小时上 道央高速公路（道央自動車道），往南。

登别 · 鬼之乡 · 上午

进山 · 登别温泉

登别—— 北海道道南的温泉乡，地热极旺，火山在地下还醒着。名字源自阿伊努语「ヌプル・ペッ」（色浓的河）—— 指的就是这一带从地底涌上来的浊白硫磺水。10:43 大巴拐进山道。

左侧雪山下的米色大楼是一家温泉酒店，路前横着一道红色锥筒围栏 —— 公路在清雪。

地狱谷 · 散步道

车停外苑，走进 地狱谷 散步道 —— 一万年前火山喷发后留下的爆裂火口、直径四百米。热水至今从地壳缝里源源不断冒上来，到地表都还是 80 度以上。

入口立着一块「题目石」—— 明治 4 年（1871）伊达妙荣寺的 阿倍日进 上人九十四岁高龄走到这里，用墨在天然石上写下日莲宗的题目「南无妙法莲华经」七字、为万民祈福。是登别温泉三大史迹之一。雪压在石顶，字迹早已模糊；旧说浇水可以让字浮出来 —— 没人去试。

人在这种火山地里立碑求福、不只一处。再走两分钟，路开始向下贴近岩壁；右手的红土带被雪压成一格一格，地热的蒸汽从岩缝里直立上升。

又是一座碑、写「药师如来」—— 是当地人对这一汪硫磺温水的旧称号，相传洗这口水能治眼病。雪盖在碑顶。

红鬼像 · 小鬼厕所

散步道半途，两样登别最有”鬼之乡”标签的小物连着出现 —— 这一带把”鬼”做成了一整套 IP。

红色的大鬼立在路边、手举狼牙棒、腰围虎皮短裙，「Welcome!」蒸汽圆牌挂脚下。走几步是「小鬼厕所」（鬼っこトイレ）—— 木屋外形的公厕、门两边各贴一只红、蓝鬼脸圆牌 —— 连厕所都要鬼化。

地狱谷 · 远眺

再走一段，散步道在尽头略抬起来，蒸汽 + 红岩 + 雪 + 远处的山脊全摊开在眼前。

被硫磺烤过的橙红、没被踩过的白雪、冷热交界处升起的白汽 —— 三种东西在同一个画面里共存。步道尽头立着「登别地狱谷」的红色木牌、给画框收了一道边。北海道地下的热量在这一片直接被推到地表。

鲍鱼 + 毛蟹 · 中午

中午的饭店一侧是海鲜直贩。

水槽里活鲍鱼贴着玻璃喘，下一格是毛蟹（毛ガニ）爬来爬去。「No.12.0 鲍鱼」红字纸牌别在水槽前 —— 本地人指着挑、现挑现做。我们是另一桌、桌上是旅行社提前定的海鲜套餐，比直贩快、但少了一个挑的步骤。导游说这是他们这里吃海鲜的标准方式 —— 餐厅和市场是同一件事。

昭和新山 · 下午

昭和新山 · 1944 年长出来的山

下午第一站是 昭和新山 —— 一座 1944 到 1945 年从平地拱出来的火山。原本是麦田，地震 + 岩浆活动两年下来，硬是顶出一座 400 米的山头。

红土的山头露在雪和树之上，几乎没有植被 —— 那是它”年轻”的证据：山才七十岁，还没来得及让森林爬上去。冬日的太阳低，红土的明度被推到最高。

山脚有一座小博物馆 —— 战时这一带没人有空研究一座新冒出来的山，是当地邮局局长 三松正夫 在邮局窗台上拉一根线作基线、逐周描下山的剖面、连画了两年；战后他又自掏腰包把山地买下来保护。那张「三松ダイヤグラム」（三松图）后来成了世界火山学的标准教材。

熊牧场 · 棕熊

山脚紧贴着 昭和新山熊牧场 —— 给棕熊（ヒグマ）建的露天饲养场，几十只圈在底下的深坑里。

入口的招牌雕成棕熊轮廓，「ようこそ北海道」横在底下，三只小石熊蹲在前面。下到观察台一看 —— 一头大棕熊正坐在雪坑底举着前爪讨饼干，旁边几只趴着不动 —— 是被人养久了的姿态。北海道把棕熊作为”道之代言”的联想我们国内没有 —— 我们的山不会被宣传为”栖息着熊的山”。

洞爷湖 · 黄昏

湖畔 · 暮光

往北再走一段，到 洞爷湖 —— 11 万年前一场火山爆发后塌陷形成的破火山口湖，正中浮着 中島四岛。

下午三点过，太阳已经斜在山头上。湖畔散步道是新踩出来的雪路 —— 每一脚陷下去半个鞋深。湖面静得像一面冷镜，岸边的桦树没了叶子，整片画面是淡紫 + 淡蓝 + 冷白 的三色叠加。

走了一段才感到这种安静的程度 —— 风吹过树梢的声音都听不见，只有自己鞋底压雪的咯吱声、和呼气结成的白雾散逸的微响。脚下的雪是真的厚 —— 一周前的、两周前的、整月前的雪一层叠一层硬在地下，每踩一脚都要把这几层全压下去。

中島四座小山从湖中央升起来，顶端的雪线齐整 —— 是同一个时代喷发后冷下来的同一批山。湖面把雪山倒映成下半个三角，上下加起来是六座菱形并立。

走到一处转弯，低头看自己留在散步道上的鞋印。

深色的边缘是被踩平的雪粒、底部是更深的蓝；雪面的反光把粉紫色的暮天压进了印子里。整片湖、整片山、和自己 —— 全在这一块拳头大的雪面里。

洞爷湖展望台 · 回程

往北绕到一个停车点，石碑写「洞爷湖展望台」—— 洞爷湖北岸视野最好的一处。“洞爷”是阿伊努语「to-ya」（湖岸）的音译，原本特指北岸 —— 站在这里就是站在字面意义上的”洞爷”。

下面是更远的湖湾 + 雪堆 + 警戒带。几个红色冲锋衣的同伴在远处。

回程几公里，路边一栋孤立的红色小屋。

夕阳是冷的，远处山脊起伏，孤立的红色把整片白衬出了一点温度。

整天走过的是火山的不同年纪 —— 11 万年前洞爷湖塌陷的破口、1 万年前地狱谷爆裂的火口、70 年前从田里拱出来的昭和新山。地下都还热着。

人也在这种醒着的地上住下来 —— 立碑、画山、开旅馆、盖一栋红的小屋。

定山溪 · 1/26 晚

进山 · 旅馆和室

跨过中山峠，下到 定山溪 —— 札幌市南区的温泉乡，离市中心二十公里。17:30 大巴停在旅馆门口，办了 check-in。

和室十张榻榻米左右，中间一张矮黑桌、橙红坐垫围四周；靠窗一角是带扶手椅的小起居区。墙是米黄色，地是绿草色。这是我第一次进真正意义上的”和室” —— 比想象中朴素，没有夸张的雕梁画栋，只是把”地面就是座位”这一件事做到底。

露天 · 第一次泡日式温泉

放下行李就先去温泉。

跟国内泡温泉的印象完全两回事 —— 这是那天最大的反差。

入口告示牌上头两条：

水着での入浴はご遠慮ください タオルを湯舟に浸けないでください

翻译过来是 不能穿泳衣 + 毛巾不能下水。同事里几个人当场震住、有两个直接退出去说”不行不行”，到餐厅等。

为什么不能穿泳衣？日式温泉的逻辑是 —— 浴池是干净后浸泡的、不是清洁过程本身。入池前要在洗澡区把全身打湿、抹皂、冲净；泳衣纤维上的洗剂、汗、泳池消毒残留全被算作”不干净”，进了池子会污染共享温泉水。所以入浴规则是：一丝不挂、彻底冲澡 → 干净后入池。

毛巾顶头是同样的逻辑 —— 浴巾本身在洗澡区揉过身上的污物、不能再放回泡的池水里。把它叠成方块顶在头上的做法 既保留毛巾（出池时擦身）、又不让它沾池水。

推开露天那道门是 -5°C 的雪夜 —— 一脚出去就哆嗦、再一脚进 42°C 的池水里 —— 浑身炸开。这种冷热反差是国内室内温泉给不出的体感。雪片正好飘下来，落在脸上的瞬间被自己的体温化成水。

山谷里的烟火

九点钟，温泉街那头升起一段烟火。

不是大型烟火大会的规模 —— 是五分钟左右的一段、几十发、声音盖过山谷又散开。在露天池子里抬头看 —— 雪、夜、温泉的水汽、烟火 —— 这四样东西同框，是国内任何一处温泉都做不出的组合。

浴衣 · 半夜的自助餐

回房间换上 浴衣 —— 旅馆配的那件深棕条纹的轻装和服。

第一次穿。腰带怎么绑都不像照片上那么紧 —— 后来发现是要把布从左前侧往里拢一拢再系。

二十三点下楼去 自助餐厅 —— 旅馆的安排是「泡完温泉再吃」、不是国内那种”五点开餐六点收摊”的节奏。从露天出来体温还没回正、冷冷的中央带着热的胸口 —— 这种状态下吃东西，味道比平时香一档。

先来一杯北海道产「グランポレール バッカス」白酒。主场是海鲜 —— 鲍鱼切薄片摆在紫苏叶上，大刺身拼盘上是金枪鱼、三文鱼、牡丹虾、帆立、鲷，整齐摆在白萝卜丝上，山葵两团、紫苏几片。配菜是彩椒拌蔬和炸公鱼条 —— 后者是北海道湖产，骨头都酥了。

旅馆窗外 · 半夜的定山溪

吃完从楼上窗口往外看。

温泉街顺着豊平川一字铺开，每栋旅馆的屋顶都压着雪、窗里亮着暖黄；远处雪山压低天际。河面雪堆出几个小岛，桥灯把石桥照成一道金色。

零点了。山谷里安静得听得见雪。

熄灯前看了一眼日程 —— 明天还有一整天。

枕上还是温泉的余热。先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