甲辰年冬月，金字塔的一整天

落地 · 开罗

天黑着落地

公司每年的团有好几条线 —— 今年我挑了埃及。我是个喜欢历史的人，好奇的是整个古埃及文明那一整套，法老和金字塔只是其中一截。广州直飞开罗，红眼航班，落地时天还黑着，停机坪上只有飞机自己的灯。

出关的路上，一面「WELCOME TO EGYPT」的免税店海报亮着 —— 金字塔、狮身人面、清真寺、方尖碑，全挤在一张图里，像一段提前剧透的预告片。接下来这些天，要把它们一件件对上。

入境靠一张邮票大小的落地签 ——「ENTRY VISA FEE EGYPT $25」，二十五美元一张，贴进护照盖个章就放行。 埃及对游客一向痛快，钱到位，门就开。

日出时到酒店

到酒店时天刚亮。门口停着今天要坐一整天的旅游大巴，喷泉还没开，太阳从街区那头慢慢顶上来。放下行李、扒两口早饭 —— 行程从天亮就开始，一刻没歇。

上午 · 萨卡拉与代赫舒尔

萨卡拉 · 第一座

车往南开，出了开罗就是沙。第一站是 萨卡拉（Saqqara）—— 一张门票捏在手里，上面印满埃及各地的神庙和石柱。

绕过土墙，眼前立起一座一层叠一层的金字塔。这是 左塞尔阶梯金字塔（Step Pyramid of Djoser）—— 公元前两千六百多年盖的，是埃及、也是人类的第一座石造金字塔。 导游说，在它之前法老的墓都是平顶的泥砖台子（马斯塔巴），是一个叫 印何阗（Imhotep）的人，把好几层台子越叠越小垒上去 —— 金字塔这个形状，就是这么试出来的。四千六百年前的第一笔，就立在这片沙上。

代赫舒尔 · 试出来的形状

再往南是 代赫舒尔（Dahshur）。这里的两座金字塔，是从「阶梯」到「光滑」中间的两道草稿。

先看见一座颜色发暗的，逆着光只剩个剪影 —— 红金字塔（Red Pyramid）。它是历史上第一座一次就盖成、棱面平直的「真」金字塔。

走近另一座，怪就怪在它的轮廓 —— 盖到一半，坡度突然从陡转缓，像一支没削直的铅笔。这是 弯曲金字塔（Bent Pyramid）：盖到半截，工匠发现角度太陡、再往上要塌，只好中途把坡放缓硬救回来。它和红金字塔是同一个法老 斯尼夫鲁（Sneferu）的手笔 —— 先盖弯了这一座，吃一堑，才有了红那座的一次成型。

原来金字塔不是天生就会盖的，是一座一座试错试出来的。一上午看下来，已经数不清看了几座。

一盘午饭

中午在路边餐厅吃饭 —— 烤鸡、皮塔饼、黄米饭，再扣一坨番茄意面。旅游团的标准配置，谈不上多埃及，但管饱，够撑过下午。

下午 · 吉萨

胡夫大金字塔

下午进 吉萨（Giza）。车还没停，那座金字塔已经塞满了整面挡风玻璃 —— 胡夫大金字塔（The Great Pyramid）。

课本上它就是个三角形，小小一个印在历史书的角落。站到跟前才知道完全不是一回事。塔高一百四十六米、垒了两百三十万块石头，每块抵得上一辆小汽车 —— 它当了将近四千年的「地球第一高」，直到十四世纪才被欧洲的教堂塔尖超过。 仰头顺着那条棱线往上看，根本望不到顶。

塔脚下挤满了人，一个个缩成石缝里的小点 —— 要有这些人垫底，才真正看出它有多大。

一整片金字塔

往沙漠里退远，三座金字塔一字排开 —— 最大的是胡夫，中间尖顶还留着一截白色外壳的是 哈夫拉（Khafre），最小的是 孟卡拉（Menkaure）。爷孙三代的陵墓，连同周围一圈小金字塔和大臣的墓，铺成一整座「死者之城」。

从萨卡拉第一座、代赫舒尔两座、到眼前这一整片 —— 走了一天，才反应过来埃及的金字塔有这么多。我们从小认得的那个「金字塔」，其实只是这一百多座里最出名的几座而已。

狮身人面

绕到大金字塔东边，太阳开始转金。一头狮身人面像（The Great Sphinx）卧在那儿，背后正对着哈夫拉的塔尖。人面、狮身、和小车一样大的前爪 —— 整座是就地拿一块天然的石灰岩山包雕出来的，守着哈夫拉的金字塔四千多年。它的鼻子早没了，有说是被风沙磨平的，也有说是被人凿掉的，至今没个定论。

黄昏 · 尼罗河

河边的晚饭

晚饭安排在 尼罗河（Nile）边的一家自助餐厅。坐下来，窗外正好一条三角帆的小木船 —— 当地叫 费卢卡（felucca）—— 慢慢飘过去，对岸是开罗的高楼，太阳一点点坠到河面上。

养出这一整天那些石头的，就是脚下这条河。 尼罗河每年泛滥、退水后留下一层黑土，古埃及人靠它种麦子过活，也靠它把几吨重的石料装船运到工地 —— 没有这条河，沙漠里堆不出金字塔。我端着盘子边吃边看那条帆船，它的样子大概几千年也没怎么变。

夜 · 回酒店

回到酒店，天又黑了 —— 跟落地时一样黑。房间两张床，灯一开，一身的沙土味儿才慢慢沉下来。

桌上摆着白天顺手买的两盒果汁 —— Juhayna，埃及本地的牌子，一盒纯橙、一盒橙子加胡萝卜。拧开喝一口，甜得很实在。

一天从黑到黑。早上还躺在课本一角的那个小三角，今天从它最早的草稿一路看到最大的那座 —— 先试着叠起来的、中途盖弯的、一次成型的、最后封顶到一百四十六米的。原来「金字塔」不是一个图案，是一群人花了上千年、一座一座试出来的东西。

枕头边还搁着那盒没喝完的橙汁。明天接着往下走。